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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當愛比遺忘還長》|與土星的最後探戈


文/ 朱全斌 

飛離巴黎之後,也許是受了過多驚嚇的關係,良露虛弱地入睡,我則像守衛般地分外清醒。如同過去幾天,她仍然吃不下東西,我則用了餐,也喝了酒,思前想後地始終不睏。我連看了兩部電影,其中一部叫《愛在頭七日》,是關於一個猶太家庭中子女們返家替剛過世的父親做頭七的故事,我想到出國前良露還記掛著幫她爸在忌日做法事的事,感到死亡的議題有點如影隨形,突增一股不祥之感。

十二個小時後,我們終於抵達了香港,再熬幾個小時就可以回家了。我一路跟良露打氣,叫她要撐住,她沒應聲,將所有的力氣集中在走路上。轉機時間不多,只剩四十分鐘左右,偏偏在過境通關處大排長龍,我們排了一會兒,隊伍動得緩慢,良露仍不做聲,但眼神透著擔憂。過去總是先發難的她這時顯得有心無力,我決定改變一向老神在在的態度,牽著她就往前走,一路以「Excuse us, were going to miss our plane」的懇求開道,竟也就插隊順利過了關。離家的路近了,我知道這只是一連串硬仗的開始而已。

在黑暗的夜色中我們抵達了桃園機場,坐上出租車在返家的途中,兩人一路無語。回到家大約已是晚上九點,我獨自把四件行李一一搬到門口,良露悶不吭聲在一旁等著我找鑰匙開家門,等門一打開,她突然走向前,整個人撲倒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放聲大哭,我這才想到從巴黎寓所到機場,經香港轉機到終於返家,這一路她受盡煎熬,中間忍耐了多久,憋不住的委屈現在才終於可以釋放。啜泣中她虛弱地說先讓她休息一會再兒再去醫院。或許是真正感覺到了安全感,才幾十秒的功夫她就睡著了。

大約四、五十分鐘後她醒過來,要我幫她放洗澡水。泡著澡時她好像冷靜下來,要我去打行李,因為估計等下上醫院就要住進去了。洗完澡她裹著浴巾躺回沙發,叫我準備好紙筆,她說等下去看急診時她可能已經沒力氣說話,她的病情要我記下來等下告訴醫生,我於是留下了下面的記錄:

「在法國期間,她已經三到四天無法排尿,七到八天無法排便,持續胃痛有五天,而且會心悸、反胃、噁心,以及吐酸水。在最近三天,她已經完全吃不下東西,牛奶喝了會吐,蘋果汁會反胃,只能喝水。她身體有腳漲水腫,疼痛由骨盤擴散到背,呼吸急促會喘氣,手腳冰冷,身子忽冷忽熱,陰道會流微血,不能走路,原來的止痛藥博疏痛因胃痛已經停藥三天。」

講完話她忽然變得沒力氣,說我們走吧,我幫忙她穿衣穿鞋,扶著她出門,大約十點半離開家,當時不知道這就是她與我們溫馨的家永久的告別。

到了台安醫院,我找來輪椅讓真的已走不動的良露坐上。週五的晚上,迎接週末的台北夜,大家都在找樂吧,寂靜的醫院急診室,好像是跟外面分割的世界。

我辦理好掛號手續,跟值班醫師把良露的病情敘述了一遍,他們做完例行檢查並推她去照完X光後,我們就在用布簾隔出的病床間內等候。關於病情我沒多想,只在擔心沒有單人病房的問題。這時值班醫師過來招招手要我過去。

我跟隨她來到診療室,在一個燈箱上放著剛剛拍的X光片,她跟我說,情況很不妙,看起來是惡性腫瘤無疑,癌細胞已經跑到肺部,片子上可以看見,在胸腔上有許多小白點,她說這些應該就是轉移。我怔怔地不知說什麼好,心情很亂。

「轉移」,你聽不懂嗎?你怎麼沒反應呢?我只好點點頭,表示知道了。

回到病床,良露問我醫生說什麼?我不知該怎麼回答,但也不想瞞她,就說胸部好像有不乾淨的東西,但不確定是什麼。這個時候,醫生又來對我招招手,我走出帳外迎向她,結果她把我拉開幾步,用她的大嗓門輕聲跟我說要有心理準備,說這邊目前限於設備無法告訴我有多嚴重,但是以她個人的經驗判斷,病人應該是沒有多少時間了。這樣的再次確認,讓我聽了腦子一片空白,內心最深的恐懼被印證了,我不知如何反應。

我走回帳內,良露以了然的表情看著我,似笑非笑地對我說:「我都聽見了,她還故意小小聲說,你們站這麼近,我怎麼會聽不到?」奇怪的是她看起來並不驚慌,還有點調侃的味道,好像早已了然於心?

主治醫師周大夫來了,他已經看了X片,也覺得事態嚴重。他過來跟我商量,說情況看來很嚴重,需要立刻動大手術,但是台安醫院的設備不足,建議我們轉院,而且最好是到有教學中心的大醫院。他跟我們提了臺大以及榮總兩個選擇,兩邊他都有認識的醫生可以介紹。我跟良露商量,當即決定去榮總,因為那裡有熟人,就近方便關照,她的父親、母親身前均是在榮總醫治,的確在要床位或爭取醫療資源上都有不少方便,而醫院離我們石牌的房子近,適合就近支援。只是,兩位老人家均在此辭世,我感覺有點不安。

我們預定了第二天一大早的救護車,當晚先在一間雙人病房過夜。時間已經是午夜一點多,室內有一對年輕夫婦,是來待產的。他們還沒睡,由他們彼此的輕聲交談,可以感受到他們對即將降臨的新生命的喜悅。我們有緣跟他們共處一室,心情卻完全迥異,看著全身疼痛的良露,雖閉著眼卻無法入睡,她是否已經接近走到人生的終點?我們的緣分還有多長?這樣的心情不敢讓她知道,我不由得暗暗默禱起來。

躺在床邊的長椅上,一夜睡睡醒醒,天亮了再也睡不著,才六點半的樣子,看著吊著點滴的良露精神稍好一些,但仍然無法進食,她囑我自己去用點早餐,存些體力。從巴黎一路回來到現在,我才第一次遠離她所在的空間。

走出醫院大門,禮拜六清晨的陽光刺得我張不開眼睛。我感覺有點渾身無力,安靜的街道上只有一家便利商店有開,我到店裡買了三明治、熱拿鐵,還有兩瓶礦泉水,因為心裡惦記著良露,就想還是回到病房去吃,心裡這麼想著,走出店門,突然感到雙腳無力,結果一個踉蹌就跌倒在地,我手上還抓著紙袋,但是咖啡灑了。有個路人過來攙扶我,問我是否無恙,我矜了這許久,幾乎有點出神,好像這一摔才醒過來,多希望可以馬上跟良露訴苦,因她總是我最堅實的臂膀,但是我知道我不能,我要振作。




作者介紹|朱全斌

從小就喜歡接觸文藝以及表演藝術的獅子座,人生經驗過各種不同的角色,包括電視製作人、電視台副總、紀錄片導演、音樂劇導演等,偶而也兼作插畫、編劇、專欄作家、廣播主持人等工作。拍照是旅遊時不可缺少的興趣,於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取得媒體與傳播博士,目前正職是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廣播電視系教授兼傳播學院院長,仍持續在人生中探索開展一己幫助他人的新可能。著有《當愛比遺忘還長》,紀念三十年相守相惜的妻子韓良露。




本書摘出自《當愛比遺忘還長》

出版社|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 
出版日期201622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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